姚秀英按着双喜的建议,给她二妹打了个电话。
双喜外婆生了十来个孩子,活下来的只有七个,五个女儿,两个儿子。
前头两个女儿还好好取名字,老大就是姚秀英,老二姚佳英,到双喜四姨,就是姚四英了,后头顺下去的两个妹妹,分别是姚六英和姚七英。
姚佳英嫁的男人其实不错,在镇缸厂有正式工作,就是男的家里负担太重,老人都有病,需要长期吃药养着,日子过得很不容易。
电话打过去,因为姚佳英家隔壁就是小卖部,马上就接到了电话。
“二英,家里都好吧?”电话接通,姚秀英心里有些激动。
不过激动归激动,她眼睛还是紧盯着时间,不敢说超了,长途电话一块二毛一分钟呢,超三钟直接收到一毛六。
姚秀英紧着把穆小萍落水的事说了,让姚佳英注意看好孩子,又赶紧把他们一家到羊城来讨生活的事说了。
出来的事,还只有穆家人知道呢,娘家这边根本没来得及说。
姚佳英听得一脸惊奇,“大姐,你跟我姐夫这是突然开窍,不给穆家其他人趴身上吸血了?”
奇了怪了,她大姐和姐夫那么老实的人,居然能想着去南边打工,真是稀奇。
晚上睡觉的时候,姚佳英想起这事,就跟自己男人说了。
结果男人听得十分沉默,隔好久才抬头说,“是不是你大姐怀孕了,躲出去生老二了?二英,要不咱们也怀一个,你给我生个儿子吧!”
姚佳英一胎生得很艰难,差点连命都没了,生完后因为家里公婆都是瘫痪病人,也没人照顾她,月子也没坐好,落下一身病,正好有计划生育,她是一点都不想再生。
“开什么玩笑呢,我生儿子,你工作不要了?咱们欢欢怎么办?不行不行,这话别再提了。”姚佳英有些烦。
这两年她都没办法好好跟男人说话,一说话就绕到要生儿子上。
生生生,拿命生是不是,非要她把命送了才高兴?
“欢欢可以送到我大姐那里养着,实在不行给她弄个残疾症,一胎残疾是可以生二胎的,只要想生,办法多得是。”
“不行,我好好的闺女,凭什么落个神经病的名声。”姚佳英不同意。
两人说着说着争了起来,最后还动了手。
男人还是强上来着,不过姚佳英一个人照顾两个病人,天天抱上搬下,还有种地,力气不比男人差,掀翻男人后,一气之下去了女儿的屋里睡。
留下男人在屋里独自生闷气。
……
坚持让姚秀英女士给二姨打电话是对的,不光是提醒了二姨,也大大了疏解了姚秀英女士的情绪问题。
这会姚秀英女士明显心情特别好,走路都飘扬了起来。
“你二姨最能干了,小时候都是你二姨帮着我,才能把你舅和姨们带大。”姚秀英絮絮叨叨地跟双喜说家里几姊妹的情况。
姚家极度重男轻女,姚秀英没上过学,姚佳英能有机会上学,是因为要有个人上下学护送大舅姚长青。
但也只让念到了二年级,因为上了两年学的姚长青更愿意跟同学一起上下学。
后面小舅姚长明胆子小一点,姚四英运气好,陪着上完了小学。
等到六姨和小姨的时候,中学来了个很负责任的校长,天天上门做思想工作,最后她们念到了初中。
虽然姨妈们都不容易,但双喜最心疼的还是她妈妈。
“你才能干,外公外婆只管生不管养,没有你,舅舅他们都得喝西北风去,可他们呢?”双喜提起两个舅舅,心情就不是很好。
大姐一手柄他们带大有什么用,有对在后面摘桃子,说长女坏话的亲爹妈,他俩想学好都难。
姚秀英揉了揉双喜的发顶,“你不懂,以前那时候,没有你两个舅舅,家都守不住,你两个舅舅其实也挺好的,就是……”
虽然弟弟不成器,但毕竟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弟弟,姚秀英心里还是疼的。
遇到事不光会下意识帮他们找借口,还会帮他们把责任推出去。
从小到大,这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了。
“别,妈,你清楚点,舅妈是不好,但舅舅更坏!”双喜猛地警醒,“妈,摆摊赚的钱,是我们小家的,你不许偷偷拿去接济姚长青和姚长明。”
以前是家里穷,姚家看不上她们家,连走动都不走动。
现在可不一样了,要是知道穆庆良和姚秀英在羊城打工,都不用打听他们有没有赚到钱,这两个舅舅就会象狗嗅到肉骨头一样找上来。
姚秀英无奈,“那总归是你舅舅,还有,怎么能直呼长辈大名呢?”
双喜板着小脸不说话。
姚秀英叹了口气,“银行卡不是你去办的吗?什么时候存什么时候取,不都是你在把关,我就是想给,我也不敢去银行取钱呀。”
没办法,姚秀英大字不识,赚的钱眼看着一天天攒下来,放在租的房子里她又怕。
还没等她想好怎么藏着,双喜领着她去了银行。
姚秀英这辈子只说过银行,以前在村里的时候,听到别人在信用社存了六百块钱,都羡慕得不得了。
她们家钱就没有办法留在手里过,粮食卖了钱,除了留下双喜的学费,其馀马上就要还帐。
房子刚盖完的头几年,经常是把手头的钱全还了,等到要买农药化肥的时候,又去借,或者去店里赊。
姚秀英不识字,双喜拿她的证件,办了存折,还配了张银行卡。
存折给她拿着,银行卡双喜收着。
姚秀英只认存折,以为双喜要那张卡,是因为卡片好看,压根没想过是一套的东西。
双喜打定主意不能让她妈知道密码,“……你是不敢,不是不想。”
上辈子要不是她爸出事故,她妈也不会跟两个舅舅断亲。
想到这里双喜就恨,穆老头和穆奶奶视穆庆良如累赘,嫌弃他残疾做不了事,动辄骂他怎么还不去死,为什么要拖累老人。
事故发生不久,穆庆良出院回家的时候,她两个舅舅就是真想弄死他爸,好抬去医院,抬去出事的主人家要赔偿。
“你小舅不至于,你大舅,哎,我不给还不行吗?”姚秀英想到自己大弟,叹了口气,确实挺王八蛋的。
双喜想了想,表情严肃,“妈,我只跟你说一遍,你要是不经过我的同意去帮扶他们,但凡给了一分钱,我就去跳河。”
没办法,双喜现在还太小,只能拿自己的生命要挟姚秀英女士,让姚秀英女士重视。
要是年龄再大点,她就直接把钱存自己户头下,按月给爹妈发零花钱了。
反正他们自己的零花钱,爱给谁给谁,她懒得去管。
姚秀英心口猛地一颤,脸上的血色都褪去不少,她板着脸想教训双喜,怎么能拿这种事威胁大人。
可对上双喜格外严肃的小脸,姚秀英心软下来,最终点下了头,“保证都问过你,行了吧?”
在姚秀英的认知里,她要是条件好一点了,弟弟妹妹们有需要,她肯定能帮就帮。
但双喜这么抗拒,她不能不尊重孩子的意见。
姚秀英比起别的一心扑娘家的长姐,对自己的小家还是有清醒的认知,她的丈夫和女儿,才是她下半生最重要的人。
尤其是双喜,是她血脉相连最最亲的人。
比穆庆良还重要的那种。
为了双喜,她连命都可以豁出去。
而且这一趟出来,双喜虽然人还小,但方方面面明显就比她们两口子强,接受新东西快,见识也更多,姚秀英愿意听她的。
双喜点头,“除了钱的事,还有签名担保这种事,一点不能干,这事等我爸回来,我也会跟他说。”
不能干的事明确划下道来,敲了一棒子还得给颗枣呢。
“妈,不是我眼里没亲情,是有些人他不值得,如果是我几个姨家里有事需要帮忙,我肯定二话不说,因为感情是相互的,我几个姨对你好,所以我愿意对她们好。”
她爸妈都是心地极善良的人,太过善良也意味着耳根子软,没有自己的立场,再加之没文化见识,容易相信他人,且没有判断力。
好在他们也重承诺,只要答应了她,并不会因为她是小孩子,就敷衍对待。
有些事上辈子没发生过,不代表这辈子不会发生。
从带着父母踏上前往羊城的列车起,上辈子的事就只能做对照,不能用做参考。
姚秀英听得心里酸溜溜的,有些感动,更多的是惭愧,说到底,她闺女也是心疼她,“你以后可不能拿死要吓你妈了,快呸几声,把刚刚的话呸掉,不吉利。”
“呸呸呸!”
“中午想吃啥,妈给你做,也不知道你爸在工地干得怎么样……”